德国城市的形成与发展过程以及影响要素研究
郑莘 张穗星
研究城市的历史演变过程，也就是研究人类通过何种方式来改变我们居所的过程，这对更好地理解城市这个有机体的成长变化过程以及更有效地对城市进行开发和管理具有一定的指导意义。本文以笔者在德国进行考察所收集到的资料为基础，按照时间顺序对科隆的城市发展进行了深入研究。
一、 城市形成与发展的影响因素概述
城市是人类聚落的一种特殊形态，它的产生与人类在集居过程中对防御、政治与军事、生产和生活等方面的需求密切相关。在各种需求因素的作用下，城市规模在不断变化，功能在不断分化，城市内部的空间结构也进行着相应的调整，以至于形成了呈现多样化特点的城市系统和空间结构。随着人类历史的发展以及社会生产力的不断进步，其中某些因素的作用逐渐势微，而某些因素则仍然起着非常重要乃至决定性的作用。
人类最初的城市与防御需求密切相关。为了防止野兽的侵袭，人们在居民点四周构筑了防御工事。后来随着原始部落之间不断发生战争，这些防御工事变成了防止敌人入侵的重要设施并被不断地加强。譬如中国古代的一些城市都有两套甚至是三套城墙，每层城墙外均有深而广的城壕，这些都是从防御要求出发的。
随着社会的进步，社会政治体制、军事活动、经济发展、宗教生活以及社会形态等因素开始对城市的形成与发展起主导作用。社会政治体制的作用在封建社会表现最为明显。在当时，城市成为封建君主进行统治的权力中心，大量的人力、财产、资源从农村集中到城市，极大促进了城市的建设和扩张。与政治密切关联的必然是军事活动。为巩固统治，封建君主在其版图内设置了大量的军事据点。如罗马帝国就在其统辖地区大量建造驻兵的营寨城，不少营寨城成为欧洲城市的发展基础，一些拥有良好交通条件的营寨城后来发展成为欧洲的大城市，如德国的科隆和波恩。
经济发展是城市形成过程中的一股重要力量。商品经济的发展促使人们集中到某个地方进行商品交换，于是在一些交通条件便利的地点，如道路、河流的交汇点，固定的交易场所逐渐形成并壮大规模。由于生活条件和设施比乡村地区优越，更多的人被吸引并在此定居，这些地方最终发展成为商业发达、手工业集中的城市。随着更多城镇居民点的出现，城市之间的贸易也逐渐发展起来。贸易不仅使城市经济实力增强，市民生活水平上升，更重要的是促使城市之间的分工更加合理、职能更加明确，有利于区域内各个城市的共同繁荣进步。如欧洲中世纪出现的“汉萨同盟”就是城市之间的商业贸易组织，它对中世纪德国城市的影响非常深刻。
宗教生活在对城市体系的影响方面，往往是促使城市体系仿照宗教体系进行建构，主教所在地的城市往往拥有更多的发展条件和机遇，人口规模也相应对增大；很多教堂都曾经是城市的中心，而城市则是围绕着它来发展壮大的。社会形态的作用最主要体现在对内部空间结构的影响上，社会的阶级分化与对立，使城市的生活空间产生了隔离。上层阶级居住的空间往往受到更多的重视，基础设施建设完善，而底层民众居住的空间则可能被忽视或甚至逐渐被遗忘，空间质量一直很差。
二、德国城市体系的演变过程
德国城市体系大约起源于公元前50年到公元9世纪末的罗马帝国时期。那时候罗马人在欧洲建立了大量的据点，这些据点位于莱茵河的西岸以及多瑙河的南岸，主要是沿罗马帝国版图的边界、沿河流以及沿一些重要的军事道路来布置（如图1所示）。那时的据点除了最主要的军事用途以外，还有经济和宗教方面的功能。据点之间的联系并不密切，它们都是区域内一些独立的“点”，发展速度非常慢，直到中世纪这种状况才发生改变。随着“汉萨同盟”的形成和发展，欧洲城市间的货物贸易逐渐频繁。一些城市由于资源丰富或手 工业发达而迅速壮大，而另一些城市由于拥有优越的区位条件而成为货物运输的必经之路，因此也逐渐繁荣起来。围绕北海和波罗的海出现了许多由城市连起来的“交通线”，这些“线”交织成网，成为远距离货品运输的重要保障（如图2所示）。在贸易的作用下，城市之间的职能分工也随之形成。 中世纪是德国城市体系成型的重要历史阶段，当时形成的城市体系到今天仍然保持着原样，而且今天德国城市中的绝大部分是在中世纪时期形成并打下基础的。
三、 德国科隆城市内部空间结构演变过程
罗马人在欧洲建立的营寨城是今天许多欧洲大城市的雏形，至今在这些城市中仍然保留着当时留下的痕迹，德国的科隆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当时的科隆拥有坚实的城墙，东西南北各有一个城门，连接四个城门的是两条贯穿城市的主要街道，街道的交汇处是一个长方形的广场Forum，广场是整个城市的管理中心或政治中心，市政厅等行政机构就围绕它来布置（如图3所示）。
进入中世纪后，军事因素对科隆的影响逐渐减弱，宗教因素和经济因素的作用则不断增强。公元795年，科隆被查理大帝选为大主教驻地，地位得到提升。加上当时城市间的贸易活动日渐频繁，科隆地处南北水路和东西大道的要冲，又是朝圣要道，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成为舟楫车马、八方货物的必经之地。科隆还得到查理大帝授予的特权，即所有途经科隆的货物，都必须首先在该市展销3天，才能继续转运。这对于科隆的商业，无疑是一大促进。随着经济实力的增强，科隆的富商和手工业行会夺回了城市管理权，大主教逃往波恩，不再是科隆的统治者。科隆成为帝国自由市和“汉萨同盟”的重要城邦。在此背景下，科隆人口快速膨胀，城池也几经扩建。公元948年向东扩建至莱茵河主航道西岸，建立了新的港口；公元1106年分别向北、西和南各扩建小部分；公元1180年继续向北、西和南三个方向扩建，最后形成一个半圆形城市。到12世纪时，城垣总长达到6公里，共有12座城门，人口达到4万人，是德意志首屈一指的大城，人口甚至超过当时的巴黎和伦敦（如图4所示）。
在中世纪的科隆城中，存在着三种对城市内部空间结构起着重要影响作用的要素，它们分别是教堂、市场和城墙。宗教在中世纪是人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教堂在城市中分布广泛，并且影响着城市天际线的特征（如图5所示）。市场主要在广场和沿主要街道布置，它们是市民生活的中心，围绕着市场布置的是重要的城市公共建筑。由于城市规模不断扩大，一个市场已不足以满足人们的生活需求，因此在城市的各次片区中心又建立了新的市场以及提供专门产品和服务的专业市场。城墙最早用于将城堡、修道院和教堂和外界隔离，后来到了12、13世纪市场也被城墙包围起来，再到后来便发展成为划分城乡生活方式的界限，是直接导致城乡二元对立的因素，同时也是城市的象征。
工业革命以后，生产技术的进步导致生产空间模式也发生了巨大变化。由于蒸气机的发明促使运输工具的革新，工厂布局不再需要被限制在能源产地附近，可以实现在大城市集中，而获取更佳的区位条件。同时，生产的集聚导致大量的乡村人口流向城市，导致城市人口密度快速上涨，居住空间严重不足，生活环境日益恶化，有钱人开始向城市郊区搬迁。由于城内发展空间严重缺乏以及土地价格高涨不下，许多工厂也迁到了城外。在诸多因素影响下，城市再次面临着扩张，主要采取两种方式。一方面是在紧靠旧城的地方建设新的城市地区，如科隆的新城区(Neustadt)扩建是在1880年开始的，它参考了巴黎和维也纳的扩建模式，目的是要在新区建设更多不同种类的住房，以疏散旧城的人口压（如图6所示）。另一方面是郊区化模式。由于许多工厂搬到了郊区小城镇，吸引了部分城市人口到郊区居住，一定程度上促进了郊区的发展。
工业化虽然带来了高度的文明成果，但也使城市变得更加不适宜居住，于是一些新的城市建设理念被提出，如英国人霍华德的花园城市理论。该理论不仅影响着德国城市体系的发展，也影响城市内部空间结构的变化。1909年德国第一个应用花园城市理念建设的城市Hellerau在德累斯顿附近建成。接下来，许多位于城市边缘的公司员工居民点的建设也受到了花园城市理论的影响，工人们的生活条件得到巨大的改善，如Krupp公司在埃森附近建设的Margarethenhöhe（如图7所示）。
第一次世界大战（1918－1933）之后，德国城市发展有了新的理念。受《雅典的宪章》的影响，他们希望城市要有严格的功能分区，而且必须彻底解决存在的不适宜居住的缺点，譬如要通过降低城市的人口和建筑密度，增加更多的绿地以及改善交通条件等措施来提高生活质量。1933年希特勒上台以后，极力鼓吹国家社会主义 (National Socialism)，政治因素再次对德国的城市空间产生重要影响。例如，它主张城市规模的快速膨胀，以控制更多的土地和资源；按照人们的血缘和地缘关系推动小城镇和家庭庄园的发展壮大；参照纳粹党的架构发展基于邻里社区的具有等级结构的政治组织单元等等。这些举措促使德国城市为一触即发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做好了准备。
二战后，大部分德国城市都伤痕累累甚至几乎被移为平地，可正是如此才给德国人一个重新运用新理念建设现代城市的机会。譬如上世纪50年代到60年代流行的有机疏散理论的主要思想包括：城市是一个有机体，并且由居住、工作和休闲等功能区构成；城市中应有更多的绿色空间，居住空间应是低密度的并紧邻休闲空间；居住组团应该像一个拥有自己中心的细胞一样，构成城市的空间单元，在生活用品的供应上能够相对独立；邻里中应该要实现人车分流，要为孩子创造有亲和力的活动空间等等。60年代后随着汽车工业的迅速发展，小汽车导向型的城市空间结构开始形成，譬如城市出现了放射状的街道，对外高速路也逐渐形成，城市沿着道路向外扩展形成多条发展轴线等等（如图8所示）。
上世纪60年代中期到70年代初，在工业化生产理性主义思潮以及第三产业稳步发展并向城市中心聚集的影响下，以及作为一种解决空间疏散带来各种社会问题的途径，人们开始在城市边缘建设具有紧凑结构的、高建筑密度的高层居住小区，如科隆的Köln-Chorweiler地区就是一个例子。它位于科隆北部的一个工业区附近，可以减少居民的通勤距离以及因城市功能区分隔而带来的其他不便。但是，这类居住社区自身也产生许多社会问题。譬如因人口过于集中导致学校、医院等基础设施配套难以满足人们的需求；密度过高导致休闲空间缺乏，生活质量下降，居民流动性大；居住环境恶化，成为低收入阶层的聚居区，房屋空置率也高居不下；高犯罪率和各种恶意破坏现象层出不穷等等（如图9所示）。
上世纪70年代之后，城市更新运动成为改造城市内部空间的推动力。它极力反对之前在郊区大范围地进行高层住宅开发的模式，认为应该尽量保留城市原有的格局和风貌，在降低内城建筑密度或增加新建筑的过程中要谨慎处理，要使城市保持一种稳定、和谐的更新状态，并逐渐恢复它原有的活力和生机。伴随着这个物质性的更新过程，内城的社会空间也在发生着变化：原来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包括失业者、老年人、外籍工人等）占据的社区逐渐被艺术家、学生所占据，后来雅皮士和丁克族也加入了这个行列，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被逐渐驱逐出了这些内城社区，完成了社会空间的转变，这一过程被学者称为“绅士化”。“绅士化”现象发生的地区都有这几个特点：一是社区和住房都得到了更新和升级；二是它们的区位几乎都是靠近市中心；三是几乎所有的这些地区都拥有大量的旧房子；四是政府对这些地区的复兴做了初步的贡献，包括绿化、交通等方面的建设投入。在“绅士化”现象发生的同时，由于郊区交通条件、商业配套等方面的不断改善，生活质量要远比中心区高，富人和中产阶级逐渐向城市郊区迁移，引起内部社会空间结构的再次调整。
结 语
从德国城市的形成与发展轨迹中，我们可以发现城市的演化与人类社会的发展是息息相关的。在早期，政治、经济和宗教三大因素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政治力量的影响主要表现为在封建君主专制统治的权利体系下，因国家利益需要和君主个人偏好而引起的对城市建设的巨大投入，从而进一步吸引大量人口到此定居的过程。经济因素的作用也非常明显，随着商品经济的不断发展，城市间的贸易网络逐渐完善，各种资源在这个网络中也得到优化配置。不仅城市体系形成，城市内部空间也在不同资源的作用下发生变化。宗教是人类精神生活的产物，拥有自己的权利体系和等级体系，而这种体系往往在宗教生活成为人们生活重要部分的时候对资源起着巨大的调配作用，又由于宗教活动多在人口密集的城市进行，所以资源也就根据需要在城市网络中进行配置，促进城市的发展。
随着社会的进步，科技因素已经成为影响城市发展的另一个主导因素。在科技因素中，交通和通讯工具的进步是影响城市面貌的最主要因素。它们使各种物质、信息和能量在城市之间、城市内部更快速、更充分地流动，为城市间的沟通和合作以及城市内部空间结构和性质的转变提供了物质基础和保障。市民社会的成长与民主意识的培养也是现代城市发展中突显出来的重要特征。在过去，城市的发展往往采用的是自上而下的模式，缺乏公众参与决策的民主过程，得到的发展结果并不一定能符合公众的需求。随着教育的普及和互联网络等知识传播途径的多样化，公众的参与意识被逐渐唤醒，他们开始大胆地表达自身的需求和不满，并有组织地通过合法途径来向城市决策者表达他们的意见和建议。正因为社会各阶层的互动过程，才促使城市的发展能够趋向于满足更多群体的利益，达到更加和谐的局面。
